宣纸和毛笔的无意邂逅,洇一室雅气于无形之间,宛转墨香之千年。
一品是浓烈,一品是清冽,一品凝绕着斑竹葳蕤,一品倒映着春花秋月。雨后的湿润柔和了墨意粘稠,凝成了练书法的日子里最持久的回味。
为求“鸾飘凤泊”的飘逸,那些夜里,总愿抽出宣纸,聆听它抖落的清脆。
向玉兔借寥寥月光研磨,轻转墨块,石砚便浅浅漂染起了丝缕竹气,在鼻尖挑逗。
我是喜欢饱蘸浓墨的。
总觉得那样更潇洒些。
乘兴大作挥毫,墨痕徜徉开来。浓墨重彩的勾勒,行笔的随性里适宜地掺上些力道,更具稳重。
今日的宣纸不洇墨,粗糙得恰好,欢喜便在内心雀跃。
作品能不因纸张问题而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酿成那些日子里所有的甜。
历史上下五千年,在这浓淡相宜的墨迹中一览无余。
去描《兰亭集序》,细品一横一竖,回味一撇一捺,饶有兴趣地勾勒起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。
似乎隐约觅见诗人在曲水流觞边畅饮吟作的独行背影,一派潇洒俯仰宇宙的豪情让我忍不住番番回味。
去品《黄州寒食帖》,一提一顿,描绘“三度寒食春残落”的意境。
似又忍不住出现一人影,观残红落英缤纷却又无力回天的怅惘忧郁,我为他不得志的境遇而端坐慨叹。
我,被强拽进了一个微妙空间,用书法描绘千年历史演变,用墨香薰陶世间沧海桑田。
方块字,是米芾的行云流水,蔡襄的淳淡婉美。衣袂蹁跹,书写“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”之雄奇。
失意时,写行书。挥毫流畅,如阶梯,助我积极昂扬;
得意时,写隶书。蚕头燕尾,飞扬的心沉淀在纸上,行笔的阻力与干涩,消磨得志的浮躁;
无所适从时,写楷书。顿挫有致,笔画起落寥寥,间架结构的有条不紊,如明灯,引亮未知的黑。
我们生来无瑕。
仅是用深浅不一的墨意,厚重生命的底色。
望峰息心,窥谷忘反。
于是人生的意义,便也不言而喻。
一种种毛笔,一页页宣纸,随意堆砌在不大的木质台面上。
走出房间,却忍不住回味这一室雅气。
书法的妙,宜文火慢炖。把零碎的笔画,烹调成历久弥新的劲道。
一番挥毫,华丽落款。
像是小米落进腊八粥,跃出烈日般骄傲的光。
毛笔在石砚里肆意吸墨。
一口一口,喝尽时光。
再提笔。
浓墨滴在了素净的宣纸上。
开出一朵适日回味里粉墨淡染的花。
一纸沁人墨气,氤氲五千年的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