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花鞋的深处
每看到鞋柜中，那一排记录着我成长的绣花布鞋，总会有潮水般的记忆涌上心头。
小时候，最喜欢穿外婆绣的花布鞋，黑色的小鞋上，开着几朵红艳艳的牡丹花，白色的
底子，银色的扣，穿上去软软的。总会穿着它神气十足地在外婆面前大步走。
渐渐地，我长大了。花布鞋似乎不再那么好看，比起妈妈买的红皮鞋逊色多了。没有闪亮亮的小水钻，没有光滑的皮面和走起来“嗒嗒”的响声。来到城里上幼儿园，更是因为那土土的花布鞋被小朋友嘲笑，在妈妈的怀里委屈地大哭……就这样，花布鞋被放进了鞋柜深处，在那个阴暗的小角落，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……外婆看见了，总会无奈地摇摇头，叹着气，嘟囔着：孩子长大了……
大概是刚学会骑自行车，想卖弄一下自己的本领，飞快地骑着，没想到，过一个小土坡时，轮子卡进了缺口，连人带车摔倒了。身上青一块，紫一块。脚面上肿起一个大包，能清晰地看见淤青和红红的血丝，像蚕茧一样缠绕在受伤的部位。
妈妈给我喷了云南白药，但几乎所有鞋子的鞋口都是硬的，都会碰到肿包，疼得我不敢穿鞋子。“要不试试花布鞋？上面没有什么硬的料子。扣子可以不扣，不会疼的。”外婆开口了。“好吧。”我答到。脚小心地试探着伸进去，鞋口很松，即使系上，也只是松松地搭在肿包上。外婆说的没错。真的不疼，没有一点多余的布料碰到伤口。鞋子的布料很柔软，鞋底也很厚实，一双脚像被羽毛包裹起来。
看着脚上的花布鞋，不禁想起小时候：
那时候，外婆还住在乡下，几乎每个月都会坐上一个小时的车来城里，带上自己家的一大篮子草鸡蛋，临走时也总会把我的脚放在报纸上，用比画出轮廓，剪下来做样子。花布鞋的鞋底有0.5厘米厚，是外婆用不穿了的旧衣服糊的，在木板上铺上一层布，涂抹面粉做的浆糊再覆上另一层，一层又一层均匀地糊好，还要在晴天时拿出去晒，到她认为干了的时候，外婆还会买上漂亮的白布粘上浆糊给他们蒙上，再根据样子剪成我的鞋底，一层又一层的粘，然后带上顶针，一针一针地纳，把鞋底也纳上漂亮的图案。
然而，那时候外婆还要干许多的家务活，烧饭、洗衣、下田、养鸡……却也总忘弄不了在那一点点的闲暇，给我做绣花鞋。
做好鞋底，还要做鞋面，从黑绒布上剪出鞋面的样子，沿着做好的鞋面粘好，然后拿出铅笔，就像我们画画一样，先在白纸上画草稿，然后把画好的图案轻轻地敷在鞋面上，一针一线地绣出红牡丹。中午，阳光充足，外婆总会坐在躺椅上，腿上放着装满彩线的小筐，戴上老花镜和顶针，眯着眼睛，一只手拿着鞋面，确定下一针缝哪里，用什么色，另一只手捏着细小的针，在黑布上穿过，拉出，留下美丽的图案。
那穿着线的针像一条游龙，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穿梭，留下彩色足迹，也绣出了我的饿童年。每当这时，我也总会端起小凳子，站上去，从躺椅后头看外婆绣花，外婆怕针戳到我，也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，用一点糖果把我打发了：“小乖，不要乱动，这里有针。来吃点糖，去找小狗玩吧……”
到了夜里，外婆也会挤出点时间，打开台灯，再次拿起针线筐，戴上老花镜。伸长又缩回的手臂在灯光下留下美丽的花纹。平日身材高大的外婆，在这时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。我总会在那片影子后踏实地睡觉，期待着明天那美丽的牡丹花会“长”成什么样。
现在啊，外婆80多岁了，行动有点迟缓，眼睛越来越不济，也不绣花鞋了。想再拥有一双外婆做的花布鞋的心愿也只是埋在心里。总会感叹：那时的自己也太不懂事了。
也许长大后，才会明白，只有外婆才会为了我，做一个小时的车来城里，会为了那0。5厘米厚的鞋底花上几天，会为了好看的牡丹花，在阳光下，台灯前，一点一点地绣。那花布鞋的深处，是外婆的辛苦，更是对我深深的疼爱。
春风吹过，红色的牡丹花摇动着，我的记忆鲜活了，外婆的爱也更加鲜活了……
